我们的新家也很贫穷,两间土坯草房,住着老少三代6口人,但母亲和我毕竟有了安身之地。那时,玉米面掺高粮米糠做的大饼子我们每餐要定量分着吃,有时饿得不行,就得吃用玉米桔加工成的淀粉做的馍馍。当第二年春天来临时,我再次回到了大姨身边,大姨听说我吃了淀粉做的馍馍,又心疼又气愤,自言自语地奚落起母亲和继父来。
那年秋天,我该上学了,不得不又回到乡下母亲身边。可是我的心思一直在城里。每当放寒暑假,我就立刻回到城里大姨身边,而到开学的时候,继父三翻五次地进城接我,我才不情愿地回去上学,而这时学校早已开学。就这样,我在小学时期基本没有好好读书,学习成绩当然也就一直很差。
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来临了,学校停课闹革命,小学生年纪小不能去串联,只能放假在家。我却如鱼得水,兴高采烈地来到大姨身边。每天我和小朋友们一起去街上看热闹,有时跟在吉普车后面跑着抢传单,有时跟着游街的队伍到处乱跑。看那些头顶戴着高帽,胸前挂着大排子的“走资派” 们排着长长的队,被红卫兵小将呵斥着,驱赶着到处游街。每到一个繁华地段,他们就停下来,面向围观的人群深深地低头弯腰,还要分别向群众自我认罪,态度稍有不好,就要遭到训斥和打骂。再看那大街小巷,到处贴满了标语和大字块。我清楚的记得有“打倒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!”“打倒叛徒、内奸、公贼刘少奇,再踏上一只脚,让他一臭万年,永世不得翻身”等等,有的标语旁边还画上一个丑化了的漫画头像。
那天,几个带着红袖标的学生走进了娘娘庙,其中一人指着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大姨的脊背说这说那,我见状便和他理论起来,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小吧,那几个红卫兵并没说什么,看着我笑了笑就走了。又过几天,街道派来了好多人,他们把庙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。他们翻箱倒柜时,连母亲放在大姨这里的东西都没放过。母亲那些带古典图案的衣裳和被褥都被他们撕毁了,我心疼的在一边连哭带喊:“这是我妈的!那也是我妈的!”可是没人理我。在破四旧,立四新,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,一个孩子的哭喊声又能挡得住什么呢?
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,伴着“彻底砸烂旧世界,革命江山万年红”的歌声,红卫兵小将天天在造反。大街上不时地传来枪声,一位母亲听到儿子被冷枪打死的消息后,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令围观的人无不为之动容。娘娘庙更无法摆脱这场浩劫,庙里的佛像被彻底砸烂,横七竖八地倒了一院子。有的妮姑私下里去看那佛像,看后悄悄地议论说:“这佛像怎么没有心啊,怪不得没显灵呢。”她们把佛像被砸烂怪罪给当初塑造佛像的人了。
娘娘庙里有十六尊铜佛,是镇庙之宝,大姨捎信让继父把这些铜佛背到乡下藏了起来。那些红卫兵为了找到铜佛,天天批斗庙里的妮姑。为了不让铜佛被红卫兵找到,大姨派我回乡下,告诉继父将铜佛扔到河里。那天早上,大姨悄悄的把两块银圆递给我让我藏好,然后送我去火车站。两个红卫兵在后面尾随着我们,当大姨递给我两毛钱做火车费时,其中一个红卫兵还过来看了看,并说:“是什么?拿过来,我看看!”就这样,我在红卫兵的监督下,上了火车。下车后我独自在青纱帐间穿行了七八里路,又急又怕,心里蹦蹦地跳,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把大姨的交待告诉给妈妈的。可是第二天,继父还没来得急把铜佛扔到河里呢,红卫兵就知道了铜佛的下落,他们逼着大姨冒着倾盆大雨带他们来我家取铜佛。当一群红卫兵突然闯进我家时,母亲和继父吓得浑身发抖,继父哪见过这阵式,他跪在地上求饶,乡亲们也都跑过来围观,那情景我至今记忆尤新。
事后听说,是娘娘庙里的妮姑常江被逼无奈,才把铜佛的下落告诉给红卫兵的,因为常江代表娘娘庙的妮姑参加了政协,是政协委员,因此也是被批斗的重点对象。几天后,我们听说常江因受不了红卫兵的折磨,服毒自尽了。
一天,我正在家里吃饭,一个刚从城里回来的人来到我家告诉我们说:“城里的和尚都被戴上高帽游街批斗了。”我听后,放到嘴里的饭再也咽不下去了,泪水顺着脸颊止不住的流,此后一连几天我都茶饭不思。就在那个夏天,我得了淋巴腺结核(俗称鼠疮),一病就是7年多。母亲和大姨说我是因为上火才得了这病的,那年我10岁。

